杜忠全

住在島上，我最先是樂於生活周遭在在處處所見的，那些青蔥翠綠的山光水影，然後才及于我們老城區裏那些斑斑駁駁的老舊門牆背後所匿藏的歷史時光的。

生活在這島上，山水是必然不缺的。從小到大，不管是在綠疏環繞的老屋，還是把畫面轉切到山腳下的高樓新居裏，蒼翠起伏或煙嵐繚繞的山影，總是映在日日推窗眺望的眼神裏的。山環水抱之中，200年來先輩們披荊斬棘地開荒建設、辛勤堆砌生活高度的悠久歲月，似乎都藏匿無蹤了！

有一年的春節，幾個朋友邀約了自己結伴出遊。經過一大段橫跨馬六甲海峽的水路航程之後，我們終於回到自己的城了。水路顛簸，上岸之後，四面的風景總算凝定下來，不再為船桅挑撥得上下晃動了！幾天緊湊的旅程之後，我們回到熟悉的老城，也快回到自己的家了！各自提著行李，在暮色昏暗裏，我們走回離碼頭不遠的朋友家。夜幕底垂裏，城裏的車輛行人都稀稀疏疏的，老城自白日裏的繁華喧鬧退燒而去了，只剩得那些老門牆還退守在冷冷清清的街道邊，然後在一路昏黃的街燈裏，畫下滿地狼藉的黑影兒。過往在白日裏的匆匆來去之間，自己從來沒有感覺跟這城市貼得那麼地近的！而在那時，經過三幾年在臺北的車流人海裏極目眺望赤道線，而尤其那時又剛剛從另一個赤道城市遠遊歸來之際，從身邊緩緩拂送的晚風裏，我第一次從心底生起了強烈的欲望，想要就近去揭開這城市的面紗！

這才是我的城，而我對它的瞭解卻是那麼地少！那時候臺北城裏的本土尋根熱潮正是如火如荼，我在那裏張望著書架上擺賣的一大落老城新著，也讀著西西的《候鳥》和《我城》。在耳聞目睹和展卷翻讀之間，心底始終在意，而且屢屢揮不去的缺憾，卻是自己對自己的城的茫然無知！

我是念中文系的，歷史書寫從來不是我的專業。雖然回來之後的這些年間，在生活空檔裏也斷斷續續地進行了一些訪談，也在手邊存下了一些口述記錄，但那都只是自己央著老檳城說掌故，為的只是填補自己心裏的缺憾。自己一直很明白，正式的歷史考究，還是得史家來做的，我只是就自己在有限範圍內的閱讀與隨緣探問所得，來把那些飄蕩在風中的老記憶連綴成篇，以此來舒解自己的老檳城情懷，這樣而已的了。

   （2004年4月01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