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忠全

牛車水，寫下這標題時，我心裏想，如今的檳城人，可還有這麼叫的嗎？老人家們幾乎都直接把那裏喚作“車水”，而一般人慣常的書寫裏，也都把它寫成“車水路”了。

問說牛車水，老檳城皺起眉頭想了想，然後回答說：沒有啦，都沒聽說有這麼叫的，應該是新加坡才是那樣叫的吧！

不叫牛車水而叫車水，就自己的經驗來說，的確是如此的。一路搖響了牛鈴兒運水販漿而來的牛只，老早已隨著流逝的歷史時間，一併給人們淡忘的了。但是，一份約莫百年前的老記錄顯示，19世紀乃至20世紀初的檳城華人——不管是閩籍還是廣東籍人士，確實都把那裏喚作"牛車水"的。老檳城的記憶隔著渺遠的年歲，如今已經流失難尋的了。如果不是當年的文字記載確在的話，我們大概也不會知道：哦呵，原來我們這裏也有一條牛車水的呵！

喚作牛車水，當然比僅只叫"車水"來得傳神的：至少，那當著街心從容不迫地擺晃著一副大臀又搖著長尾索的拉車牛形象，在自己想像的構圖裏，霎時便現身出來了！你聽：清脆響亮的牛鈴兒叮鈴叮鈴地一路搖響，沿著這一條把市區和郊區連接起來的大馬路，一架又一架的牛車在趕車人的叱喝和鞭催之下，接二連三地朝著喬治市鬧區趨近而來了。在掘井探水的古早年代裏，那些販水營生的印裔車夫，就從鄰近植物園的山腳地帶，把湧湧奔瀉而下的山泉水裝滿了一車之後，揚鞭趕牛就進入城裏來擺賣。牛鈴兒在畫面外自遠而近了——咦，感覺有點兒像老北京回憶裏的駝鈴一般呵！裝滿了山泉水的牛車，就沿著這一條主要路徑，日日來補給市民生活裏用水量的不足。慢條斯理地走過了牛車水再橫過檳榔路之後，運水進城的牛車夫就在港仔墘一帶的空地上等候市民提著水桶前來交易。那……當時每一桶水要付多少錢呢？19世紀先民的古老生活，年代如斯渺遠了，問話的人隨口問了句，接話的人卻只能茫然以對了……

每日生活裏不可或缺的食用水，從牛鈴聲裏沿街運送而來，趕牛車水的生活影像（"車" 在閩廣方言裏可當作動詞來用），於是就在先輩們的生活經驗裏沉澱了下來，成為後代沿用至今的老路名了。

但我還是很在意：什麼時候我們把牛兒給丟失了呢？

（2004年7月29日，星期四，南洋商報，商餘版，島嶼紀事專欄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