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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的書香記憶--寫給童年,寫給阿依淡

2007-09-26 07:55:24  作者: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0  文字大小:【】【】【
简介: 小鎮的書香記憶--寫給童年,寫給阿依淡 ●杜忠全 對我而言,書是有味的──我是說香味,一種用香淳的老酒釀成的芳香味ㄦ,在童年歲月的那一頭,它總是固執地不肯消散… ...
小鎮的書香記憶--寫給童年,寫給阿依淡 
 

杜忠全

對我而言,書是有味的──我是說香味,一種用香淳的老酒釀成的芳香味ㄦ,在童年歲月的那一頭,它總是固執地不肯消散……

不叫書店的書店

書是有味道的,這不是文藝式的誇張說白,而是來自童年跟書本最初接觸的記憶沉澱。說開了吧,我生命中的第一家書店,它在門外頭面向車來人往的大街懸掛起來的招牌,其實並沒有張揚說那是書店,反而是什麼中藥酒商行的;只是,在藥酒商行裡兼營賣進口的中文書籍就是了。奇怪的是,它的斜對街還開著一家正牌的書店,但這書店賣的卻多是一些時尚期刊與通俗小說,此外就只得文房用具了,反倒讓這裡名不正言不順地書香四溢起來了。不讓門外頭的招牌錯指了方向,只探它內裡的實情,那時我雖然還很小,但向來都曉得得到書店去買文具和少兒刊物,然後逕直就鑽入藥酒商行裡,泡書香。

到中藥酒行去泡書香,探身進門,撲面便是一陣的香氣。原來是百貨商行轉換營業方針之後改成的中藥酒專賣店,按自己腦海裡依稀留存的記憶影像,當時它店面的前小半,那兩個側面的櫥櫃和架子上分類陳列著的,盡都是中國進口的白酒或黃酒,以及各式各樣的藥酒和補酒的──初始階段我似乎才只初小,當然辨不清那廚櫃上頭的名堂與貨色。一而再地踏入藥酒商行,我的目標始終很明確的:都是衝著那瓶瓶罈罈琳瑯滿目的走道當中縱向地擺開來的,那兩列只與當時的自己高度相當的矮書架湊前而去的。

店門跟前的走道分開兩列作四個面向展示的書架,上面都擺滿了港版本地版以及更多的中國版少兒書;呈竹竿型的窄長老店屋,再往裡頭走去的話,那一大片緊貼著牆面,並且從天花板直落到地板的開架式書櫃,上邊才滿滿當當地陳列著大人們看的書。把少兒書當著店門口展示,想來應該是店家吸引小人兒掙脫父母親的手,以便能多賣幾本書的銷售策略吧?不管怎樣,我的記憶畫面,一直也都聚焦在那一小方塊的少兒地盤──站守在屬於我稚幼年紀的小地盤,眼睫毛之上作居高臨下俯視狀,以及背後漠然冷對後腦勺的瓶瓶罈罈我都視而不見,後半部的浩瀚書牆我也只當作一道懸掛上去的平面佈景;無視遠近週遭的擺設,我童稚的眼裡裝得進去的,似乎就只得那一處小角落了!

兼賣中文書籍的中藥酒行,或許吧,在那裡頭醞釀香氣的,是當時我的眼裡裝不下的酒,但讓我一直賴在那裡流連不去,並且留下一段無可磨滅的童年記憶的,卻是啃不得嚼不爛的書。小商行的對面是腥味與污水無處不是的菜市場,而我由於不太喜歡那裡頭鬧哄哄的髒亂,而滿心不樂意讓大人領著上菜市場。然而,那陣子似乎沒少纏著要隨同出門的;去了就甩開母親的手,讓提菜籃的母親鑽進嘈雜沸騰的吆喝與叫賣聲中,自己則躲到這喧鬧以外的寧靜角落,窩到說不清的清香與淳味裡頭,泡書。

回想起來呵,如今終究已經記不清了,當時究竟是母親去買菜了把我撂在那裡等候,還是提著滿滿一籃子果蔬魚肉的母親,最後倒過來等候我心甘情願地把腳步移開!這鶴山極樂寺底下,而且挨近阿依淡老菜市的一處書香,總是讓我一再地無視於門外頭的人來人往和車水馬龍,也總是一而再地在母親的連聲催促之下,才肯跟上她作狀離去的後腳跟,並且帶上自己挑來的新書央著付了賬,然後才稱心滿意地踏上了歸途……

瞥見父親的身影

埋身在小鎮的書香,在喧鬧邊緣的書鄉裡,我把眼睛從書堆當中抬望而起,尋索的目光往店後端的幾面大書架之間探搜而去;就在那些大書架之間,我終於看到的,是父親的清晰身影……

我一直都記得,那賣書的中藥酒行,更早以前原來是一家百貨商行,也模模糊糊地聽過大人們談論著,那大街上同一列店屋的兩家百貨商舖較勁比拼的陳年舊事。但究竟是打哪時候開始,那百貨行撤去了百貨改為營賣藥酒並兼賣書的,我就不是那麼清楚了。不賣百貨了,負責家裡日常採買的母親,也就不需要在兩家商行之間來回串走來比對價格了。偶爾讓母親領著從店門前走過,我讓目光溜到門裡頭,探看著那舊店舖新開張的裝潢與擺設。路過新改裝的藥酒行,母親當時只告訴說,倒了,現在改成賣酒的了。喔,賣酒呵,那麼,這裡頭應該沒有我要的東西了,但是,那瓶瓶罈罈以外的許多擺設呢?沒等我問清楚,往往就被一把拉開了:沒什麼好看的啦!母親說。後來,後來牽著我走進了中藥酒行,並且還告訴自己說,打從現在開始,這裡可以買到許多內容新奇的書刊讀物的,是天性愛書的父親。

是父親,是他最先把我帶到那裡頭去的。第一次,我置身到那麼多新書的中間時,似乎只覺得新奇與陌生──買過玩具買過填塞牙縫的零嘴ㄦ,但這些厚薄不一的書冊,真有那麼的稀奇與魔力,以至讓人願意掏腰包付賬,然後把它們給帶回家?家裡一直都不缺少書,但對幼年的我來說,那些書都像是從書櫃里自個兒長出來似的──就我的耳聞目見而言,它們似乎都比我還要早住到家裡頭,或者是在我沒曾察覺的時候悄然地化現到那裡,於是也就成為生活週遭的靜態佈景了。因為父親,也因為那一家重新裝潢了後兼賣起書來的藥酒行,於是,生平第一次,我經驗了在為數眾多的新書跟前瀏覽而過,然後在父親的從旁建議之下進行挑選與付賬,並且親自從收銀員手裡把書接過來;把書接了過來,父親隨即提醒了我,接著我自己也在心裡酌磨著:唔,這就是屬於我自己的書了呵!

原來呵,家裡頭藏著的那麼多書,它們都是這麼來的呵,真奇妙哩!

第一次之後的無數次,在我記憶的最深處,最初猶是我跟在父親的後頭;過不了多少時日,就變成是我執拗地把父親的腳步給指引了去。走進店門,讓一股說不清的濃郁氣息把全身都給包攏了,然後我們父子倆就各據一處,一起都沉緬在書的世界裡了。

沉緬在書的世界裡頭,街道上喧鬧的車流與人流,即時就被阻隔在店門之外了;在酒香與書香之間,時間無聲無息且舒緩地流動著──就我自己親切的感覺來說,在那眾書寂寂的四面包抄之下,時間簡直就像凝結不動了那樣。只是,一旦經久不聞見父親的聲息與身影了,我就會把目光從書架或書頁上稍事移開,下意識地往裡頭瞄了去。往裡頭瞄了去,群書肅穆之間,父親那瘦高的熟悉身影,總會落入眼底的了。瞥見父親的身影之後,我這才又安心地讓視線重新歸位,回到眼前的書架上,或者依舊貼牢在手上展開的書頁上頭,然後繼續又搜尋新的目標,繼續探測那文字與插畫的交織所揮發出來的美好情味……

․無以名狀的書卷味

心思沉緬在文字與插畫交融而出的美好情味當中,藥酒商行裡的那些書冊,他們終日都浴泡在中藥酒揮發出來的香氣裡頭的;前來逛書架的人入得門來,也就得在那樣一種滲透著中藥材和著酒味的空氣中或站或蹲的。全身浴泡在那樣的一種氣息裡頭,我們在那書架的前頭來回搜尋著,唔,難道這就是人家所說的什麼書香了嗎?

說起我們小鎮的書香呵,於是也就勾起陳年的老記憶了。陳年老記憶裡頭,當年中國大陸刷印並裝訂的橫排書籍,它們在外觀上雖然乾乾癟癟不起眼的,但翻開書頁的當兒,撲鼻而來的,往往就是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跟後來才比較多接觸的港台或本地書,那種刺鼻的化學藥水味有著明顯的差別,這是比較討好嗅覺神經的一種氣味。然而,我要說的,其實還不光這潛藏在書頁間的,那種出廠通關之際就捎帶上的原味。那些書冊漂洋過海被輸運進來了又挪搬到藥酒行之後,揣想不論是門市的展售還是庫藏存書,在在都得跟藥材酒類共處一室的,於是乎,也就在時間的朝夕輪轉之間,給薰染上了那些從草藥和酒液裡散發而出的濃郁氣味──藥酒的氣味滲入了書頁間之後,每一個字每一幅插畫,似乎都顯出一副微醺的模樣了!

藥酒混合著書香交織而成的,這帶上些許甜味的香氣,總是特別討得嗅覺的歡愉感。第一次聞到這般別緻的書卷氣息時,鼻間的神經細胞霎時就毫無招架地被吸住了,隨即也就在心裡頭把它給認住了!家裡原有的許多舊藏書,它們都只得叫人不好消受的霉味,讓我一直無法將它們跟書香給搭上連繫。這難以描摹的芳淳氣息,它不光在那商舖裡頭薰染著每一冊書以及每一個翻書逛書架的人;書本帶回家之後,就算是擱置個三數年乃至更久長的時間,它們竟也不會完全消逸無縱!於是乎,後來只要看到家人從外頭帶回了新書,我只消將它們翻開了湊近鼻孔,然後輕輕地吸它一口氣,就能作出了裁斷,說那究竟是來自小鎮的藥酒商行,還是另從別處買來的哩。

屢試不爽的經驗告訴我,隨書附送這種別織的氣息的,在當時的檳城島,除了我們小鎮的藥酒商行之外,即使在喬治市那中文書店集中營業的所謂書店街,也是別無分號的哩!

這別無分號的書香情味,當時總是教我特別傾心;在那之後,我也一直懷念著它!這香中帶甜的所謂書卷氣息,後來一直都在我的鼻息間與心裡頭繚繞,一直留在我的童年我的生命裡──時間之流再是不捨晝夜地沖刷,也都無法將它們除臭去味的了,我想!

懷念童裡那小鎮的藥酒商行的書卷氣,嗯,那酒香混和著書香之後再行醞釀出來的,不曉得究竟是書的香味濃一些,還是酒的香氣淳一些呢?探身進得門裡頭之後,因為當時的眼裡只見得書不見有酒的,於是乎,對我來說,那撲面撞懷了又把人給團團圍住的,無疑就是一股濃郁的書香了。

打那之後就包攏著我的大半段童年歲月,後來也在記憶的最深處持續地發酵的,那無以名狀的書香情味,姑且就稱之為書卷味總可以吧,我想。

․告別的年代

是書中無甲子嗎?那書香薰染的時光一經父親的手為我掀開了之後,後來就一直看不到終端了。後來,後來我一直都只記得,那一股濃郁的書香,它最先是怎樣潛進我的生命,並且一經接觸之後,從此也就再難離棄了。然而,我卻一直想不起來,那小鎮的書香,它後來究竟是如何結束的

告別小鎮的書香,告別那給了我許多記憶畫面的童年角落,要說有個儀式的話,那就是父親的葬禮了……

在父親的葬禮之後,小鎮的書香,似乎也就快將走到盡頭了。醞釀書香的小鎮書鄉,我在記憶裡頭搜得出的,幾乎是最後一幕的清晰影像,那是跟二哥一起的。記憶裡最後的一幕影像,那是一個泛著黃斑的午後時光,還有一部老舊的野馬哈摩托,然後我再一次地走進了那已然熟悉不過的老角落。一樣的濃郁氣味一樣的店面擺設,同樣地逛書架也同樣地看書與挑書,但不一樣的是:當我照例從書堆裡抬望而起,但不論是把目光往那處角落尋搜,都再也張望不到父親的身影了!

喔,我忘了那一回我究竟買了些什麼書,我忘了當時究竟是如何走出店門外的,也不記得那藥酒商行究竟是在哪一年撤去書架的了,只記得在後來的後來,我還是不時地路過那熟悉的店門外。在步履匆忙當中,我一次次地路過自己童年的老角落,那熟悉的一股氣息,有時還依然撲了出來攔路相迎。已然榨去了文字的單純藥酒味,但它的相似度,總也一而再地喚起我的記憶:關於童年與買書的記憶、關於父親和我的記憶,以及關於跟我的童年歲月疊合在一起的,這庸碌小鎮的一段書鄉和書香……  

        (2005年12月14日完稿) 

2006年9月30日定稿) 

200717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版)

责任编辑: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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