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檳城結婚喜宴紀事(上)―― “放栳葉”與上海酒店的茶會

●杜忠全

謝清祥先生原先只在談話間不經意地提起了老檳城時代的上海酒店（Shanghai Hotel），於是我便隨口問說那地點究竟在哪里，他說，哦，不就在今天的葛尼道（Gurney Drive）頭端的路口嘛。我想了想，回說，咦，哪有呀？他笑了笑說：老早就給拆掉了，現在那裏已經是高級公寓了！

啊，拆掉了，但那裏頭究竟有著些什麼樣的記憶呢？我接著又問說。於是，我們的話題霎時一轉，開始談起古早年代裏人們的婚宴進行式與地點來了……

․峇峇社會的“放栳葉”

古年年代的婚禮，當然是從媒人在待婚男女的兩家之間走動說親開始的，但這只是結姻親的兩家之間所涉及的環節；儘管某一家人行將辦喜事的消息也許早就在親友間傳揚開來了，但真正地關涉到親族友朋的，還是從發喜帖開始。

發出喜帖以邀請親友們出席婚禮，老檳城的華人社會流傳著一個詞，叫做“放栳葉”（閩南語）。

“放栳葉”是島上土生華人（Strait Chinese，即一般所謂的峇峇與娘惹）社群的一種風俗。據說每每逢上自己的兒女結婚時，作母親的到親友至交的家裏登門送喜帖時，通常都會隨手帶上一件小手帕，以及一些栳葉和白灰粉；手帕是用來包起栳葉和白灰粉的。準備停當之後，她就會到城裏和郊外四處去走親戚，邀請親友們到時熱熱鬧鬧地來家裏出席婚禮。來到一戶人家的家裏，向對方說明來意之後，她就會把原本包紮起來的手帕給當面打開來，禮貌地請對方嚼食自己專程帶來的，那已經和了白灰粉的栳葉──如果對方是個老女人或老男人的話。

當然，除了手帕裏的栳葉之外，喜帖當然也同時一起給對方遞上前的，但因為來的時候絕不空手，而是攜同了這老年代裏從土生華人社會乃至巫印民族的老年人都普遍嚼食的栳葉上門，而接待的一方要是收下了對方的栳葉，也就表示接受邀請了，於是乎，人們便把這婚禮之前串走親朋至交的家門發送喜帖作禮貌性拜訪的環節，都給叫做“放栳葉”了。

這種把走家串戶發送喜帖給叫做“放栳葉”的叫法，就我們這一代而言，其實並不感到陌生與新鮮的。因為到了後來，這幾乎已經成為上一代人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的詞兒了；即使那些原本並不屬於土生華人社群，而且也都不再按照舊習俗帶著栳葉上門送貼了，但人們依然把“放栳葉”這詞兒給掛在嘴邊。小時候只要聽到大人們說有某某人來家裏“放栳葉”了，大家心裏也就都明白，那是指有人送喜帖上門來了！至於栳葉，那時候倒未見有哪一家人還真的隨帖附上的了。

由此可見，在族群間頻繁的生活接觸以致文化交融裏，“放栳葉”一詞乃至其俗，至少已經為島上的整個閩南社會所熟知，而不定只限于土生華人社群的了。

․邀請閨女赴約

在古早的年代裏，即使是女孩兒們的閨中密友結婚了，想要邀請自己的手帕交來出席婚禮，按舊禮俗，也不能直接把喜帖送到閨女手中的；在老年代裏，那是得按照“放栳葉”的風俗，透過母親或家長的出面，到對方家裏登門拜訪，首先禮請對方家裏的大人，特別是未婚女孩的母親前來出席婚禮，然後才在遞上喜帖時交代清楚說，屆時要她一定得帶女兒一起前來就是了。

這裏頭的文化含意，不曉得是否表示，那些尚未跨入婚姻門檻的女性，她的社交活動是受限制的，像出席婚禮這種正式的場合，就得讓母親或監護人帶著出門，而不得自己接受喜帖！婚前女性附屬于父母親的性質，在這節骨眼上就充分表露無疑了。

“早期的社會風氣，據說只有當對方是已婚女性時，才能直接向她發出結婚請柬，否則都只能透過對方的母親來間接邀約出席婚禮場合的。”謝清祥先生強調說。

․檳城少女的幸福希願

20世紀初年，以孫中山為首發動的辛亥革命成功之後，據說是在島上的土生華人社群裏，最先掀起了所謂的“文明結婚”形式。改傳統婚禮為文明結婚之後，一場婚禮的過程，也就分為一對新人正式的完婚程式與宴款賓客兩個環節了。前者多在會館或宗祠舉行，後者則可選擇在自家門前開宴請客；如果經濟許可的，也就可以另行安排在餐館舉行宴會的了。

一般安排在會館或宗祠裏頭進行的文明婚禮場面，如果是家庭經濟狀況富裕的人家，也可以花一筆錢租下酒店的堂皇禮堂，也就把婚禮場面辦得更加的體面了。關於這一點，就得提到謝先生先前所說的上海酒店了。

上海酒店當年的地址是葛尼道1號（No.1, Gurney Drive），據說在文明婚禮開始盛行的時期，那是許多少女夢寐以求的結婚會場：能在葛尼道1號的上海飯店辦一場婚禮，一生人只得一回的幸福希願，似乎也就獲得滿足的了！

․上海飯店的文明婚禮

在上海飯店的禮堂辦一場文明婚禮，花費當然要比在自己的會館或宗祠來得大了些。就禮堂的租借而言，會館是免費提供的，算是會員應享的福利與便利；如果在上海飯店的禮堂辦婚禮，據說就得支付10元至20元之間的場地租金，這在那幾十年前，已經是不少人經過好幾天的辛勤工作才掙得的收入了！至於婚禮上款待賓客的糕點和汽水，會館裏頭當然是不提供這些，而是要自己準備了帶到，上海酒店則是謝絕外帶，而是要計費提供的。酒店方面按人頭計費，每一名賓客，他們要收取大約2至3元之間的點心費。累積起來，而且相較於自己的外帶，單單這點心的項目，就已經是一筆為數不小的開支了。

因此，早期的社會裏，除非是那些家底豐厚的中上層人士，否則是不會輕易把婚禮場面給安排在上海飯店的。

於是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對於大多數的低下階層而言，上海酒店的婚禮也就成為一種某種高度的身份象徵了。但是，這已經是老檳城記憶積層裏年代較為久遠的一段了，在正式的餐宴興起之後，上海酒店的婚禮茶會，也就逐漸趨向沒落了。

（2005年10月16日，星期日，南洋商報，“根”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