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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港十六小時

2007-09-26 10:10:14  作者:  来源:互联网  浏览次数:0  文字大小:【】【】【
简介: 五條港十六小時 ●杜忠全 (一)出海去了 南下之前,我向經常往來郵件的朋友都發出了電郵,主旨欄打上了“出海去了”的四字標題,內文大約是這麽寫的: “明 ...
五條港十六小時
 

杜忠全

(一)出海去了

南下之前,我向經常往來郵件的朋友都發出了電郵,主旨欄打上了出海去了的四字標題,內文大約是這麽寫的

明天清早南下吧生,隔天就出海去了,暫時未定哪天返檳……那交代的語氣,似乎是打算就此放下萬緣而人間蒸發,世間的繁瑣一時間都覓尋不到我了似的!

怎麽啦?他怎會突然出海釣起魚了呢?外間一些猜測很快就傳到了我耳中,我也沒去解釋,反正,就出海去也!

只是去了五條港,沒甚麽大不了的呵。

(二)死流還是大流

嗯,今天是死流還是大流呢?”

因為要一起出海去,朋友於是約了親戚開車來接我們到港口上渡船。坐上車之後,兩個五條港人一碰頭,便開始用他們熟悉的語言與辭彙交談起來了,我這遠道而來的外地人夾在言語間,有時難免聽得如墜五里霧的。方音腔調的差異不說,間中蹦出來的一些辭彙,也是我所陌生的。

喂喂喂,甚麽是死流,又甚麽是大流呢?”抓住他們對話間的空檔,我朝他低聲問說。

哦,這你就不曉得了,大流指的是漲潮,死流就是退潮了,我們那裏的人都是這麽說的啊!”說完,他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這可是漁村特有的辭彙呢!”

喔,聽起來還蠻傳神的嘛!”我說但為甚麽你要問她這個呢?”

五條港是個漁村,潮水漲退,對那裏的生活干係可大著了!”他耐心地解答我的疑惑如果碰上大流的話,整個五條港幾乎都空蕩蕩的,就只剩下女人和小孩!”

為甚麽呢?我雖然也一直都住在海島上,但從來都沒有在漁村生活的經驗;靠海討生活的漁村聚落,那裏的生活節奏,對我可是個陌生的世界呢!

那是漁民長期生活在海上累積下來的經驗。據說死流的時候即使出海去,也是沒甚麽漁獲的;碰上大流的話,人人都會捉緊時機捕魚去了。

那今天呢?我關切的當然還是我們的行程。

今天是死流,該在家裏的都會在。

實際上,他舅舅今天早上就已經從五條港那裏撥過幾通電話來了。連番地追蹤,老人家只是要確認我們抵步的時間罷了。我們說好要搭下午的船過去的第一次到五條港,朋友說要讓我避開那裏氣溫最高的中午時段,趕在一日裏景色最美好的黃昏之前抵步,然後在隔天上午就離開,留下一份短暫而美好的記憶。聽完他的計畫,我約略在心裏盤算,喔,我們這一往一返的前後相加,在那裏逗留的時間都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呢!好傢伙,處心積慮的,就是要給我營造一個五條港兩日遊的上佳印象!

從吧生南港到五條港,可以選擇的方式有三。其一是乘搭小快艇,一趟大約可坐七八人,約莫十五分鐘就可抵達;其次是所謂的飛機船,行程大約要二十分鐘──“飛機船座艙是密閉式的,因為船身的外型看起來就仿佛飛機的座艙那樣,就差沒給裝上機翼,當地人就那樣地把它叫開來了;最後一種,是從老年代裏就一直經營到今天的木船,當地人以閩南語喚作柴船,行程大約要五十分鐘。我們心底沒擱著要趕辦的事,便選擇了最具傳統風味的木船。

乘搭木船,船身以及靠背凳子,滿的都坐了人,看來似乎都是老熟客了,都是一些經常往來於吧生港與五條港渡頭之間的五條港人,似乎只有我們是不屬於船艙裏熱切的交談聲浪。鄉情殷切裏,就是沒有人認識他,當然更不會有人知道我是誰,如果不是他舅舅在那裏,我倆就只能是五條港的不速之客了!

(三)穿越紅樹林

木船的船艙前後左右都是敞開式的,就像川行於檳威海峽的渡輪那樣,只是要小得多了。駛出港口,呼呼的海風就一路不停地直貫進來,途中如果與飛機船相遇,那螺旋槳濺起的點點水花,似乎還會順著風勢灑進了船艙裏來,讓坐在木船裏的人,隱隱約約地感到臉上霎時抹上一陣清涼!當船入紅樹林沼地之間的水道之後,兩岸的濕地風光夾送輕舟,時值週末下午,總看到有人雇了小艇浮在水道上垂釣,也有人卷起了褲管登上沼地,讓腳丫子深陷在鬆軟的泥巴裏頭,守候釣竿的動靜。

奇怪呵,他怎麽也學人家出海釣魚去了呢?看到眼前接連出現的垂釣人,我這才知道,朋友們的猜想,原來也不是憑空而來的呵!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木船穿過了那防波堤似的紅樹林,眼前的視野於是豁然開闊了起來,五條港和吉膽島,一時都進入我們的眼界裏來了。放眼望去,只見一大片的木屋浮在潮水之上,眼前的景象確如先前他所說的,整個聚落都是柱樁搭建在海面上;海上橋屋的後面,還是一大片的紅樹林,把洶湧的海峽波濤都擋在了背後,也把五條港的聚落群居,擋成了一處仿佛與陸地完全隔絕開來的海上聚落!

如果不是那一大片的紅樹林擋在前面的話,我們從吧生港口來到五條港和旁邊的吉膽島,就只是一條直線的航道而已!木船在獨立橋靠岸時,朋友在我耳邊說。

(四)別客氣,吃飯!

五條港聚落分佈在紅樹林沼地的東面。約在百餘年前,當地的先民漂海而來,把滋長在沼地東面的紅樹林荒地局部開發之後,就在那裏柱樁建起海上民居來了。因此,除了面向吧生港河道的那一面以外,如有所謂內陸的話,就是民房背後還保留下來的那一片紅樹林了!

來五條港之前約略地問了那裏的地理分佈狀況,知道那呈南北縱向的聚落共分作三個小區域朝北以許真人為信仰中心的一端即北區,當地人以閩南方言喚作北市;靠南挨近吉膽島,而以南山黑虎大將軍為信仰中心的即南區,當地人以閩南方言喚作南市;他舅舅的住處介乎南北之間的中段,從碼頭的獨立橋直接延伸進去,就叫做港內。我們今晚的下塌處,就在那裏了。

五條港人待客的熱情,我想,你一上去那裏,就能即時感受到的……還沒來之前,朋友就不斷對我強調。而在卸下行李之後,五條港人的熱情,確實是馬上向我們圍攏過來了!

其實,登上渡船之前的不久,我們才在吧生用了午餐;這會兒一抵步,他舅舅把我們接進屋裏,才擱下行李,就二話不說要把我們讓到屋後的飯廳裏去。朋友當時正拉著我在屋裏屋外實地看看他們海上生活的家居配件──人家說一圖勝千言,更何況來到他們實際的生活裏,不乏眼前的實物來印證他先前的描述。但老人家更在意的是,既然我們遠道而來了,無論如何都非得先飽食一餐不可,壓根兒不讓我們有推辭的機會,餐桌上的食物罩隨手掀開了來,哦呵,除家裏下廚準備的幾道海鮮大餐,還有從外頭街場餐飲店外叫送來的添加菜肴,一時都擺在桌面上了。

來來來,都別客氣,吃飯!老人家熱切地看著我們。

坐在滿桌豐盛的菜肴跟前,朋友隨即往我的方向望了過來,眼神間仿佛快速地閃晃著之前他說過的那一串話,嘴裏卻只呼應著他舅舅,沖我吐出了一個字來吃!

屋子後面搭出來的飯廳,連著出去是一小片露天的空地,當地人以閩南語叫做擺埕bái tniá),一般上是曝曬蝦米的地方;比起外頭我們看到的別人家曝曬場,這空地顯得有些許小,但不礙事的,如果空間不夠的話,也可以把蝦米往屋頂上擱呈平臺型的屋頂,除了遮陽擋雨,其實也兼具著擺埕的功能呢!屋後木板搭出的橋板以外,就是波光蕩漾的海水了,他舅舅的漁船,還有許許多多別人家的漁船,就在那裏隨著潮水上上下下地擺動著。

哎,趁老人家轉身他顧之際,我指著眼前的大螃蟹和炒蝦問說這些都是你舅舅自己抓來的嗎?

那裏,最近幾年幾乎都抓不到了,這些都是買來的!他望著我說。

(五)嘿嘿,遺世獨立了

你看,抓起手機看著已經消失了聲息的小螢幕,我有一點兒興奮地對朋友說已經沒有顯示任何收訊號,這下子誰也別想找到我了!

這樣很好啊,你就全心全意待在這兒感受一下我們五條港,而且,末班船都已經開走了,就算想遛也遛不了啦,哈哈……”朋友的答話有一點兒詭計得逞的得意勁在裏頭,但我卻完全都不在意。南下之前向四方發出的伊媚兒,隱約間就有著那麽一點兒脫網而逃,浮筏江海的意念散過,只是,當時還是交待說,如果有需要緊急聯繫的話,還是撥手機來找吧。這下子完全消失在訊號網際中,八方羅網都沒法尋得到我,那是活該如此的了,呵呵!

夜幕低垂以後,由老人家領著,我們來到了白日裏我們登岸的獨立橋頭。隨意坐在橋上的涼亭裏,海風徐徐周旋著,除了身邊的五條港和斜對海吉膽島沿海的聚落民房之外,海面上只得一團望不透的漆黑;只在紅樹林的背後,對岸的輝煌燈火把天際給微微照亮了一大片。

喔,那裏應該是吧生北港和南港,另一邊就是西港,對吧?指著漆黑天際裏暈散開來的幾處亮光,我向他問說。

對岸抹亮了天際的輝煌燈火,通宵白亮的世界這裏只能想像。而處在紅樹林沼地的背後,這裏只是化不開的黑;夜再深一些,就連那些三三兩兩坐在街場咖啡店裏外閒話家常的人們,也都要回到屋裏歇息去了,家家戶戶掩上大門,只留下屋外五腳騎和橋道上的公共照明燈,把這浮在海岸之外、海濤之上的漆黑夜色掀開了一角,卻填不滿那光暈裏空蕩蕩的孤寂!

這裏的世界我既陌生又新奇。甚麽脫網而逃,甚麽浮筏江海?動念南下時閃過腦際的浪漫念頭,那是因為自己只是偶來暫住一宿,而他們的祖祖輩輩,卻已經在這裏生活了超過一個世紀呵!

黃昏以後,渡船都不來了,晚報當然是付諸厥如的;朋友說,只有明早九點鐘以後,才有早報隨早班船運到這裏來。夜色昏暗裏,我跟五條港,仿佛一起潛身躲到了紅樹林的背後,一時都置身世外了!在海風和濤聲裏,外面的人們探測不到我,而我也窺探不了外頭的世界了┅┅

(六)海上之夜

夜宿五條港,我們睡的是冷氣房!

在海上生活,以前的食用水靠天降甘露──老天爺賜予的雨水,那裏的人們把它裝在一個大池子裏,當時也有把它叫做的;從那裏頭勺上來的水,於是也就叫做井水了!還沒來之前,朋友告訴我說,從前那裏的生活用的是井水時,我即回應他說你騙誰呀?不是說底下都是沼澤地嗎?哪里還來掘井的呢?

有的!他爭辯說我們擺在屋子裏裝雨水的,以前那裏的人都把它叫做井!

請你你搞清楚!井是從地下挖出來的泉水,哪有從天上裝進來的呢?

說不清楚。於是,來到這裏時,他馬上走到廚房指著一個已經廢置的儲水器,告訴我說看!那就是我說的井了!

就那個大水缸嗎?我望過去,了然地說在我們那裏該叫做水池的。

嗯,以前我們小時候就叫它做井!他沒再爭辯,而我也開始對他們那裏老年代的生活用詞產生興趣。就比如,逢乾旱時節,人們就得到吧生港去運水過來,那有個專門名詞,叫做打水pà zùi,閩南語)。但那都已經是從前的生活境況了,現在,說得更確切一些,是最近的這四五年來,那裏也已經進入自來水供應的時代了!電力供應也是在這些年頭裏進入那裏的生活;屋裏屋外走道上的橋板,以前當然都是用木板架設起來的,現在,聚落裏的主要通道,已經都給鋪上水泥路了!

現在已經好太多了,有水供有電供,還有水泥走道!夜裏熄燈以後,我們隔著房裏沁涼的空氣繼續聊著所見所聞,他深有感觸地說早幾年我帶另一批朋友來的時候,有的人還是望著橋縫下的海水像太空漫步那樣地走的呢!

想了想,他又說

以前的生活條件雖然缺乏,但想起來卻也有另一種樂趣……”

夜深人寂,因為是木板隔間的房子,隔音當然有限,即使我們都儘量壓低聲量來談話,難免還是會干擾到鄰房的睡眠。因此,即使再沒有睡意,我們都只有壓下話題,任由海上的夜色掩滿了一身,再讓睡意一寸一寸地爬上身來。那些說不完的新鮮感觸,都得留待明早船上再聊了!

五條港之夜寂寂沉沉的,屋外的橋道一個人影都沒有了。也許是住在港內,又或許時值死流,耳邊壓根都聽不到浪濤聲,甚至連沼地周邊特多的蚊蚋,都幾乎沒給叮上!這就是我平生第一次在海上過夜了嗎……

(七)離去

說好要搭上午九點鐘的船回吧生的。在清早七點多鍾我們起來的時候,老人家就已經在廚房忙著了。

離開五條港之前,我們免不了還是得吃海鮮!大清早,老人家就給我們準備好螃蟹炒米粉了!還是昨天下午的飯桌上,還是鮮炒的大螃蟹,臨別之際,他們舅甥倆用他們熟悉的方音與辭彙邊吃邊聊,我在一旁聽得懂一些又聽不懂一些,便只能埋頭吃米粉和剝蟹殼了。

朋友已經前後四年都沒回來了,話題一時收不住,而我則把目光移向海水蕩漾處,傍水而居的聚落裏,大清早時光,難免會聽到前院後落的人家把漁船引擎發動起來的聲音,接著就是一艘船在水面上劃出了彎形的尾跡,然後開出了橋彎,至於那是出海去作業,還是純粹只是發動了引擎溜船去,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在老人家不停地勸請之下,我們跟前的蟹殼,已經是堆積如山!說說停停之間,都沒留意時間的流逝,直到他舅母在前廳催說,獨立橋那裏早已擠滿了候船的人群,再不趕去,就只能等下午五點鐘的下一班船,或者中午包一艘小快艇回去了!

也許正巧是星期天早晨的緣故吧,上船準備到吧生去的搭客可真不少!現在一天才只有兩班渡船,這之外,就得找收費比較高的飛機船或小快艇了。後兩者是比較現代式的交通方式,在水上飛馳而過,很快就可以到港口,但我們依然選擇了比較舒緩的方式,以慢上超過一倍的速度離開五條港。

離開五條港,在陽光燦爛的清晨時光。後顧,看那波影蕩漾之上的聚落慢慢被渡船的尾跡推遠了,然後又一次被藏到了紅樹林沼地的背後。說是兩天一夜的行程,在渡船駛向吧生港的當兒,我在心裏算了算,其實我們確實待在五條港的時間,前後不才十六個小時!然而,從耳聞乃至親臨體驗,這是我第一次到五條港來,但是,應該不會同時也是最後一次的吧,我想……

2005116日,星期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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