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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忠全
到南方的小鎮去──說那是小鎮,其實是七八年前留下來的老印象了;這一次重新到訪,“小鎮”已經翻了新樣,儼然是個中型的新城了。或許吧,眼下還是從小鎮過渡到中型城市的過程當中,因此,在新舊影像的交互重疊之間,我看到了兩種生活型態的並存與交替……
第一次到小鎮,我是專程從新山到朋友家去拜訪的。頭一回到訪小鎮的朋友家,那時他在自家的樓下經營著西式糕餅屋,同時也兼賣其他的雜貨,業務很是繁忙。我那朋友當時算來是地方上小有頭臉的人物,因為挑起了擔子打理著家族經營的生意,他在廚房的糕餅烘製和店面的買賣業務之間兩頭忙碌。我那半個白日的探訪,看著他忙裡忙外地調派人手又少不得親自下手的,後來我對他的小鎮生活,只留下了個“忙得不可開交”的印象了。許多年以後,偶爾問起他對我這初次到訪留下的記憶時,他卻連最起碼的印象也沒留下呢:
“你真的來過我們笨珍嗎?完全不記得了咧!”他笑說。這可以見得,他當時簡直是忙昏了頭,以致連半點兒影象信息也沒空隙給擠進腦際了!
最近的舊地重遊,我依然到他那座落在主要大街的居家兼小賣舖去。一路往他家找去的時候,我腦海裡殘留的小鎮印象,霎時間就完全被車窗的兩面景緻給推翻了!在腦海裡翻尋著往日的舊影像,我只記得那是個淳樸的小鎮:他家同一列的商舖,轉角是家小書店,從那裡拐進了短巷,就能找到一家茶坊了:
“嘿,你們這小地方居然也有這麼個像樣的茶坊喔!”
被他領到了茶坊的大門前,當時我是這樣對他說的。鑽進裡頭之後我發現,那小茶坊簡直就是他擱在屋外頭的會客室了:他珍藏的茶他心愛的壺,很多都被寄存到那裡,甚至包括那頭一次前來尋訪的我,也只在他的糕餅舖寒喧了小片刻,過後也很快地被他從忙亂裡拉了出來。把我拉到了小茶坊,他好意地交代說讓我自個兒在小茶坊裡嘆清閒,接著再找了三幾個朋友來陪同,自己則在茶坊的閑情與生意的忙亂之間兩頭招呼與招待的:
“生意挺好的喔。”看著他旋風一似地來回竄走的,我問。
“小生意,還過得去啦,哈哈!”他笑著答說……
這一回我的舊地重遊,卻是他在自我放逐國外之後的短期返鄉。時間兜了個大圈子之後,我們又在他的老店舖門前見面;相隔了八個年頭,他家對面的一列舊店屋全都消失了。推到了戰前的舊店屋,原地矗立而起的,是一棟新式的商業廣場。新式的商場竣工開業之後,連鎖經營的量販百貨進駐,冷空調籠罩著熱烈的賣氣,這當然為當地居民提供了不少的就業機會,但也把那些傳統小舖的生存空間給擠掉了:
“喂,你現在的身份是工讀生了,別急著付賬啦!”那一個晚上,我們一夥人聚在一起吃宵夜的時候,有人好意地提醒他說。
“哈,我這是小錢搶著付,大餐就看你們的了!”他自我調侃地說……
就在這南方小鎮快速地向中型城市過渡的期間,原本繼承家族生意的朋友,後來莫可奈何地離開了家鄉,到國外去找尋茫茫的未來前景了。這短期間自我放逐到國外去工讀,但以後究竟會如何,面對大家的關切與問詢,他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來了。
這從小鎮往中型城市過渡的期間,同一夥友伴裡頭的,另一個“少小離家”的朋友,他家裡頭依然留守的兩老,雖然他們在小鎮的近旁住著長期租貸的舊房子,尤其他們幾兄弟也都在不同的地方置家買房,甚至也在老家對面新蓋起的高樓住宅買下了個單位,但他說,兩個老人家住慣了舊房子舊地頭,跟舊鄰里情感深厚,無論如何就是不遷──就算這樣的堅持是撐不了多少時日的了。
老舊的小鎮就快變成了新型的城了,有人在發展的洪流當中被冲了出去,也有人執意守著原來的生活模式,不遷。執意不遷的他們,堅持的究竟是什麼呢?那幾日在他們生活的週遭走動,我所看到的,是老屋的門雖設而常開,是左右鄰里的聲息互通並頻密地走動,是入夜時分坐在門外的長板凳上星空夜話。就在那刻正翻新樣的城區邊緣,在那行將被新城輾碎的舊地帶,我在那幾日的短暫逗留裡,更是經常抬頭仰望星空:
“這一帶光害不多,星空總是很燦爛的。”繁星點點底下,朋友向我走了過來,說。
但是,這入夜以後幾絕輪軮的美好夜晚,大概也過不了多少時日的了。再不需要幾個年頭,躥高的樓房簷頂和割裂夜空的霓虹燈,就會把燦爛的星空給撕開了去,從此變成再無法回頭張望的歷史了,我想……
(2006年9月02日,星期六,南洋商報,南洋文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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