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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忠全
這只是一個意外的話題。2003年1月9日的下午,我照例往訪謝清祥先生,聊聊老檳城的生活軼事。我們這些日子以來斷斷續續的談話,按照我手裏的記錄,這已經是第24回的了。至今數十次的談話裏,有時候是我預先設定了談話主題請他談,有時候則由他帶著我去遊花園,隨著他的回憶去窺探老檳城的生活。這一次的見面,我並沒有預設的話題。見了面之後先是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陣子,談到了老檳城時代閩南漳州籍家庭的信仰生活,然後話題不知怎地一轉,拐入了早期社會裏的賭博活動來了:
“最早人們是賭‘花會’,”他說:“你聽過賭‘花會’嗎?”
“沒有!”我答說:“那是什麼玩意兒?”
好啦,今天談話的主題這就浮現了!我於是打起了精神,整理好眼前攤開的紙和筆,準備做記錄了……
●花會――早期的集體賭博活動
賭“花會”,還在二戰以前的檳城的華人社會裏,就已經普遍存在的民間賭弈活動。花會的圖式一共有36幅,序號也就從第1號開始往下編。第1幅圖是“占魁”,乃至第36幅圖是“安士”,每一幅圖都各畫上了一個古代人物或神話人物的相。壓注的人到底要壓注什麼號碼,悉聽尊便。他們可以依照日常生活裏特別有“靈感”的見聞,或者是從夢境裏得來的“啟示”,來按圖索驥壓下注金。比如說,夢見自己應考上榜了,就可以壓1號的“占魁”;夢見自己爬到樹上去摘花,就可以壓注2號的“扳桂”等等。其實,每一幅圖都不只代表一種情況,也不單代表一個人物或仙佛。如果碰到了都不在36幅圖的解說裏的情況,那就得靠自己的“智慧”來把它歸類和壓注的了!
花會的開彩每一次只得一個號碼。在投注日當天,擬開出的號碼就會預先懸吊在一棵樹上――據說是連同石子一起包紮了起來,再高高地掛上樹梢頭;樹底下當然有專人守著,以免被人掉包了!到了開彩時間,包紮著的彩號也就在大家的面前卸下了揭開來。
●懸掛在樹上的彩號
像這樣地把行將開彩的號碼懸吊到樹上,當時人們把它叫做“吊風”(閩南話,下同);如果還沒開彩就洩漏了出去,就叫做“漏風”了!據說在戰前的檳榔嶼,大約有六七處這樣的“吊風樹”,包括風車路、中路、日落洞等地方,都有。人們要下注的話,可以直接到這些“吊風”的樹下去,有專人在那裏接受壓注。另外,人們也可以就近向代理人下注。代理人收注金,當時就叫做“收風”。
這些在島上不同的地方懸吊起來的彩號,據說都是由同一個老闆經營的。因此,雖然到了開彩時段就各別聚眾開彩,但所開出來的,都是同一個對獎號碼的。除了主導花會開彩的經營者,以及經由他“授權”的代理人之外,也有一些的個人接受投注。雖然這一種遊戲總也是莊家贏的多,但能成為莊家接受壓注的,當然是一些比較有錢的人才得的。
在謝清祥先生記憶所及的老檳城,花會是最早的賭博形式了。這一種收注和開彩的形式,到了戰後還持續了一段時間,直至40年代末期,才被殖民地政府明令禁止。
其實,花會本來就是非法性質的民間賭博活動,據聞是由秘密會社的人著手經營的。在謝先生入學以後的50年代,花會已經是過眼雲煙的了。他之所以還曉得這一種賭博的形式,也是小時候在大人們的談話間聽到了而一直留在記憶裏的。
花會雖然在戰後不久就被禁止了,但當時一些特定的辭彙,比如“吊風”、“漏風”、“收風”等等,卻一直都還掛在老檳城的口裏。後來地下賭莊的收注活動四處熱絡起來之後,人們依舊以這些老年代流傳下來的舊辭彙,來稱呼這些民間的賭注活動。小時候聽到大人口裏吐出這些辭彙時,總覺得一點兒都不符合真實的情況;而今不經意地把“花會”的老記憶給翻了出來,才發覺這些辭彙還真的是太形象化了!
●母親的記憶
跟謝清祥先生聊過了“花會”之後,回到家裏,我不經意地跟母親提了一下這古老年代的賭博活動。當時心想,謝先生是屬於戰後的一代,說起花會,畢竟是在後來透過大人們的憶往追敍而承續下來的生活記憶;在日據的時代裏渡過童年的後段歲月,乃至逐漸邁入少女時期的母親,不曉得對這遊戲有沒有耳聞目睹的親身經歷呢?
“什麼呀?花會?”母親聽了先是一楞,但很快地就在臉上綻出了領會的一笑了:“哦,我也玩過的,以前不是跟你提過的嗎?”
有嗎?我怎麼完全沒印象了呢?再一次翻開舊記憶,母親又把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當時你舅舅都還在地上爬,由我負責照看他。有一次,你外婆買了花會的圖回來,於是我便叫他隨手抓一張圖給我,告訴他說,如果買中的話,我就買糖果給他!他伸手抓了一張“海”字,隔天我就去買了第24號“合海”。結果,當天晚上的開彩就真的開了出來,讓我贏了幾塊錢!母親說話的時候七情上面的,仿佛又回到少女時期唯一的一次贏花會的情境當中了!
“那你當時究竟得到了多少錢呢?”
“不記得了!只是區區幾塊錢而已的啦,”她想了想,又說:“我當時就只投注了一毛錢,花會的賠率本來就不高的!”
“那麼巧當天就是投注日呀?”我緊接著又問。
“當時這是每天都開彩的呀!”她說。
“什麼?一個星期開足7天嗎?”我詫異地問。
“唔,每天都可以賭花會的。”她繼續告訴我說:“賭花會花不了幾個錢,贏花會也贏不了多少錢的。當時有好一些人經常是聯合湊出幾毛錢來壓注的,輸了不會心痛,贏了也湊不成家產啦!”
“那――,你們那裏也有’吊風樹’嗎?”
“沒有,坡底才會有的。附近有人收風就是了。”
“開出來的是跟坡底同一個號碼嗎?”這是想當然耳的,但我還是要發出這問題。
“都是根據同一個開彩號碼的。”想了想,她又問我說:“你剛才說這是叫什麼來的?”
“花會嘛。”我答說:“難道不是這樣叫的嗎?”
“沒錯,”她笑著說:“你沒提起,我都忘了該怎麼叫的了!”
不曉得這是母親第幾次跟我談起她贏花會的陳年記憶了,但以前聽的時候都完全不在意,只當它是嘮叨不停的瑣碎記憶。原來呵,老檳城的記憶一直也都在我身邊的呵!
(2006年10月18日,星期三,光華日報,新風版,從1786走來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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