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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忠全
關於我們方言社群的傳統戲劇,就檳島的視角來說,也許可以這麼說,上個世紀的90年代,幾乎可說是個完全的喪落期:跟老年代相比較,年輕人有著太多新鮮稀奇的娛樂選項,以致對傳統的戲曲不再感興趣了。一般作為酬神戲的傳統戲劇,從人神同樂的老年代走到了人群流散的世紀末,那時似乎只是名副其實的酬神戲了──除了供奉在神案上的,那些走不開腳的神明塑像,以及少數無處打發晚景的老人家偎在一起守著彼此的孤寂歲月之外,戲棚底下往往都是空蕩蕩的,擁擠的觀眾群和熱鬧的老歲月,都一起消失不見了!整個90年代下來,那就是我們對生活週遭存在的傳統戲曲所留下的印象了。
然而,老檳城一路數說著歲月的斑斑點點時,其中難以忘懷的,似乎就是一段讓鑼鼓與歌聲給串起來的閃亮歲月了:
“那個時候,人們甚至還掏腰包買票進場聽戲的呢!”他說:“而且,那時還有著一種‘文明戲’的改良劇種……”
“怎麼,戲曲還分什麼文明不文明的嗎?”我當即打哈哈地問說……
◆記憶,從鷺江調開始
關於檳城閩南社會的方言戲曲,如今把老記憶給伸展開來,它的最前端還碰觸得到的,是一種讓老年代的人們叫做“鷺江調”的閩南戲曲了。謝清祥先生說:
“那還是二戰之前的年代,我沒見過,自己也是聽來的……”
聽來的老檳城故事,說在上個世紀戰前的30年代初期,來自廈門的鷺江劇團到檳城演出。說故事的人說,那是他所知道的,率先來到檳城演出的第一班閩南傳統劇團了。因為該戲班叫做鷺江(按:鷺江指的是廈門島和鼓浪嶼之間的廈鼓海峽,因廈門島也稱鷺島,故人們也將海峽稱作鷺江),因此,當時人們便把演員演唱的曲調叫做“鷺江調”了。
鷺江調只是記憶的最前端,它湮遠而朦朧,於是只餘下三個音節,此外,就再也難詳其事了。它究竟是閩南地區的哪個劇種,或者就是當時在台灣逐步成形而回流廈門的歌仔戲,也很難去確定了。
◆唐山大戲與台灣戲
稍後於此,並且在往後的數十年對本地的閩南戲班造成影響的,是從台灣來的兩個戲班──丹鳳社和鳳凰社。
台灣方面的紀錄顯示,自1931年至1941年日軍大肆南侵之前的一段時日,包括丹鳳社、鳳凰社等在內的歌仔戲班,除了到廈門演出之外,一度也掀起了東南亞巡迴演出的熱潮,並且在星馬的閩南社會造成了相當大的迴響。據知,最先來到檳城的,是丹鳳社──從丹鳳社開始,我們也就可以確定唱的是台灣歌仔戲了。但是,在那初期階段,檳城的閩南人對這些戲班的來源地似乎不甚清楚,但他們的演出形式無疑是傳統的,尤其無論是演唱還是說白的語言,也是大家都聽得明白的──雖然口音略有差異,但不礙其親切感的。因此,人們也就將這種戲曲呼作“唐山大戲”了。
丹鳳社之後,鳳凰社與牡丹閩劇團接續而來,逐步地把本地的歌仔戲熱潮推高──按台灣歌仔戲發展史的角度來說,最初是某些劇團趁著到廈門演出之便,順便到閩南方言群聚劇的東南亞地區巡迴。因東南亞行意外地獲得良好的反應,有些戲班一來就逗留了一年半載之久的;觀眾的反應方面,尤其更較諸台灣當地的來得熱情。這樣的信息傳回台灣之後,便引發了台灣戲班向南出發的熱潮。但是,當時的檳城人,並不跟著台灣人那樣地把它叫歌仔戲,而在隨後知道這些戲班都來自台灣之後,就在口頭上把它徑直叫做“台灣戲”了。
據說,戰前把台灣戲帶到檳城的鳳凰社,一度被安排在春滿園演出。
◆所謂文明戲
丹鳳社與鳳凰社,都唱的是傳統的台灣歌仔戲;30年代的較後期來檳的牡丹閩劇團,則引進了西樂伴奏的改良戲。
在台灣,改良戲的出現,是在日本殖民政策的強勢壓力之下出現的。日本掀開對華侵略戰爭的序幕之後,台灣的殖民軍政府便開始推行相應的皇民化政策,致力消除台灣漢族社會的中國色彩;傳統歌仔戲的濃郁漢文化色調,當時顯然是“很不合時宜”,當然也不在彈壓的例外了。在如此嚴峻的情勢底下,台灣的歌仔戲團為了求存,同時消解殖民政策的壓力,便著手把傳統歌仔戲作了改良。改變原來歌仔戲的風貌,首先在伴奏樂方面,他們援西樂來取代傳統的純中國樂,並且將膾炙人口的台語時代曲調與傳統的戲曲曲牌參雜使用,沖淡了原本純中國化的面貌。
這種經過改良的歌仔戲,在30年代末期也隨著台灣戲班的繼續南來,而流傳到了檳城。牡丹劇團來檳演出之時,據知就是以改良戲的形式來呈現的。對於這種演員在舞台上穿時裝而唱流行曲調的戲劇演出,當時的檳城人把它叫做“文明戲”了。
◆抗日年代
在日本侵華戰爭的龐大陰影中,處在日軍轄治版圖內的台灣,自然而然地要在敵我對立的形勢底下,被人們劃歸敵方陣營的。醞釀與形成於台灣福佬社群的草根民間,然後再輻射到廈門與東南亞地區的歌仔戲,雖然廣受閩南籍人士的歡迎,但在敵我對立的新形勢之下,也就處在抗日份子極力排斥之列了。另有一種說法是,在戰爭的情勢底下,台灣歌仔戲到廈門演出之時受到當地抗日情緒的衝擊;為了沖淡台灣戲的色彩,乃大量地援用西樂,改換以新的形式來演出,而以文明戲稱之。
謝清祥先生說,在30年代末期,台灣的劇團到喬治市的大觀園演出之時,抗日份子曾在演出現場向臺上拋擲手榴彈,以洩心頭之憤!類似的情況反映出,傳統或改良的台灣戲,無論是在日治台灣還是在廈門和東南亞地區,都受到不同層次的猜忌──日本殖民政府看到了它的中華魂魄而彈壓它,台灣以外的華人,則因之而聯想到日本蝗軍的可憎面目,於是視之為侵略者的爪牙而抗拒它。據此而言,二戰情勢下的台灣歌仔戲,確實是落入了“裡外不是人”的艱難處境了。
(2006年12月20日,星期三,光華日報,新風版,從1786走來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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