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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忠全
•黑貓歌劇團
二戰之前的30年代,是台灣歌仔戲向廈門以及包括檳城在內的東南亞地區傳播的時期。當時來檳城演出的台灣戲班,包括前面提到的鳳凰社和較後期的牡丹閩劇團,在戰爭情勢日漸吃緊的情況之下,一些團員便不隨團回返台灣,而選擇留在檳城繼續他們的演藝生涯。這些來自台灣的歌仔戲演員滯留檳城,也就自然而然地與本地藝人結合,組成了島城早期的本土閩劇團。但是,在結合台灣滯留藝人來組團之前,新馬藝人因應地方人士愛好閩南舞台劇的潮流,也組成了純本地班底的戲班。
這就是由林鶯鶯領導的黑貓歌劇團。
戰前出現的,由新加坡藝人林鶯鶯領銜的黑貓歌劇團,一度應邀在春滿園演出──同樣叫做黑貓,但這本地班底的黑貓歌劇團,就是比台灣楊三郎領導的黑貓歌舞團早了幾十年,如今它卻只是戰前的一團朦朧記憶了。1941年日本蝗軍的大肆攻炸檳島,致使後來我在搜索生活老記憶之時,感覺它似乎也把人們的記憶給炸成兩截了:戰前的那一截,往往就像在砲彈的強震底下斷落並封藏在廢戰壕裡了一樣,即使還挖掘了出來,也難以指辨它的輪廓了。對說故事的老檳城來說,黑貓只是聽來的模糊傳說了;輾轉聽來的說法是,在戰爭的低氣壓底下,黑貓歌劇團後來只得解散,林鶯鶯也返回了新加坡。
林鶯鶯再度重返檳城,並妹妹林燕燕搭檔來開展一段輝煌的鶯燕演藝歲月,那就得等到戰爭結束的和平年代了。
•福建班與月裡桂
在老檳城的記憶裡,從廈門來的管叫唐山大戲,台灣來的則叫台灣戲,那麼,戰前由當時往來自由的星檳兩地的本土藝人連袂組團的閩南劇團──包括傳統戲劇與改良的文明戲在內的,前面兩種隨口給安上的稱呼,也就顯得不很貼切的了。自此以後,人們便在口頭上改以另一種稱呼,來代替老年代的舊稱;“福建班”的叫法,也就是在那時開始出現,並且一直沿用了將近半個世紀,一直到大約20年前,才被台灣所慣用的“歌仔戲”取代。
戰後的五六十年代,老檳城最出名的福建班藝人,應該要數月裡桂了。月裡桂原是台灣鳳凰班的藝人,戰前隨團來檳,當時的藝名是月中桂,後來長期滯留檳城,自己組了戲班之後,便改了月裡桂的藝名。說老檳城的閩南傳統戲曲,戰後五六十年代的那一段記憶,肯定是少不了月裡桂的。熱衷於欣賞傳統唱作的觀眾,往往都會隨著戲班的行走街區作酬神演出,而四處追捧月裡桂,就彷似今天的追星族那般:
“看福建班就得看月裡桂的!”
緬懷老檳城歲月時,一些時代的過來人會這麼告訴我,說。
月裡桂延續著台灣歌仔戲的傳統唱法,與當時配合銀幕的影片熱潮而改編的閩南文明戲,顯得相當的不同:喜歡她的人,認為她保留了民間戲曲的樸素與韻味,但相較於同一時期崛起於星馬,並且紅遍整個東南亞的鶯燕閩劇團來說,聚在月裡桂的戲棚底下的觀眾群,往往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說月裡桂的福建班,老檳城而今還比較鮮明的記憶,是她的哭調:
“臺上一哭,往往可以哭個三五分鐘的呢!”謝清祥先生說。我想,應該是這麼說吧:當時大家的生活都很不容易,這諸多生活的酸苦裡頭,特別是家婆欺壓媳婦的情節,那時往往是戲台上搬演著戲臺底下的生活情節,也是戲台上的戲子哭訴著戲台下芸芸主婦的心聲,那拖拖拉拉哭不斷又唱不完的哭調乃至哀調,即是戲文裡的情節,也是生活酸楚的出口,因此便引起了主婦戲迷的共鳴。
月裡桂在60多歲時去世,戲班在她去世之後解散,但在她晚年的一段時間,卻只演出布袋戲了。月裡桂作古了後,團員有另行組團,或加入別的戲班的,比如原在月裡桂的班裡唱旦角的王秀英,後來便成為漳鳳樓的主幹人物了──來自漳州的王秀英,後來接替陳同同在麗的呼聲有線電台唱漳州曲子,這當然也是老檳城的一段聲音記憶了。
•從福建班到歌仔戲
戰後檳城的福建班演出活動,是本地戲班與外地來的劇團交互輝映的了。外來劇團方面,新臺光歌劇團在1962年來檳,先後在新世界和新都戲院演出,隔年才返台;新臺光在檳城演出時,作為本島福建班代表人物的月裡桂,當時也是座中的觀眾之一。接在新臺光返台之後來檳的,是柏華歌劇團(新世界)與日月園(美都戲院)。70年代末期,老檳城的記憶理有新麗園歌劇團在中山戲院和精武體育會演出的影像。
在六七十年代,電視遠未及今天的普及,即使是本地的福建戲班在街邊演酬神戲,也總是不怕找不到觀眾的。這些外來戲班在室內場地或特定娛樂場的售票演出,等於是記憶長河裡的高潮段落,於是往往也就按照它們的先後次序給排列著了。
後來,後來是1983年。就在這一年,台灣的楊麗花和葉青的歌仔戲連續劇錄影帶,先後闖入了人們的生活。從這時候開始,馬路旁或草場上的戲棚底下,看戲的人群便逐漸消失而去,人們開始把看戲的熱情,給裝進了方框裡頭,並且,也按照台灣的叫法,把它給叫做歌仔戲了。
除了熱衷於租看台灣輸入的歌仔戲影帶之外,這之後的追戲熱情,似乎只有在楊麗花(1985年)與葉青(1986年)先後率團來檳州大會堂演出,以及唐美雲率領台灣電視歌仔戲團(1987年)到檳州華人大會堂演出之時,才會出現的了。
•最後是薌劇
每年農曆七月從中國過來,並重新喚起年輕族群對這老戲曲的注目的,是福建閩南的薌劇團。這其實是當前的進行式,薌劇之名正逐步取代歌仔戲,成為人們指稱這閩南戲曲的最新稱法了。
薌劇熱,先是來自漳州的,隨後來了廈門的薌劇團,他們既接演街邊的酬神戲,也被安排在室內作娛眾演出,成為這幾年來一年一度的文化景觀,而其濫觴則是1998年的苑芳薌劇團的訪檳演出。本地人長期以來熟悉的,原本是台灣的歌仔戲,薌劇團初來報到之時,劇迷似乎有一些的“認生”。但是,經過幾年的磨合之後,雙方似乎都在逐步貼近中──本地人開始樂以接受薌劇,而薌劇似乎也逐步揉合了歌仔戲的因素,藉以提高人們的熟悉感,縮短了與群眾的距離。
聽老檳城細數一段閩南戲曲歲月,到這裡也就告一段落了,但是,來年的農曆七月,以及日日夜夜的平常日子,熱衷這老劇種的人們,依然還要看薌劇,或者也還看歌仔戲的。時間的河,就是這麼地流淌著……
(2006年12月27日,星期三,光華日報,新風版,從1786走來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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