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槟城生活风情画——挑担走出的小吃版图
广东烧卖
从谢清祥先生叙述的语调与神情,可以感受到他是很怀念一个挑担卖饺子、烧卖的广东阿伯。
这个在当时看起来约莫60多岁的老阿伯,总是用扁担挑着铝制的蒸笼,前后两叠蒸笼各有3到4格。其中的一叠是可以加温的,但前后可以轻易对调,以便他走一段长路兜卖时,蒸笼的烧卖还是热腾腾的。
老阿伯卖的烧卖小吃,是供作乔治市市民作下午茶点的。下午2点以后,就可见到他沿着霹雳路(Perak Road)走来,经日落洞(Jelutong)拐到几条路一带的民宅区,一路走走停停,摇摇晃晃地进入市区,最后到沓田仔街(Lebuh Carnarvon)的华人商业区。那时大约是下午4时左右,沓田仔街有不少书店、茶餐室;当然,熟知槟岛的人都晓得,这里还有几家比邻相连,对门相望的寿板店。
到沓田仔街,他就可以暂时卸下扁担,把蒸笼搁在人家的五脚基(门前走廊),等顾客上来了。当然,有时生意特别好,在住宅区兜转时,笼里的烧卖就已卖完,他也就此收档回家。这样,商业区的人就算再引颈企盼,也吃不到他的烧卖。
50年代,广东阿伯的烧卖每粒卖5分,4粒2角,定价销售,恕无优待。即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争相购买。当年住在三条路的谢先生,有时也盼不到广东阿伯,更甭说沓田仔街的居民了。
60年代以后,不再见到阿伯挑担走来。谢先生说:“他卖的烧卖、饺子味道特别香,几十年来,再也吃不到这样的风味。”当然,这是揉合童年如蜜的回忆和悠晃半个世纪的岁月,才酿造出无尽的回味,这种回味并非任何巧手可以取代的。
潮州面线糊
另外,还有一个挑担兜售的潮州女人,至今犹印象鲜明地活在谢清祥先生的记忆中。
这潮州女人卖的是面线糊,用猪红、碎肉和太白粉作佐料煮成,每一碗只卖1角钱。只需区区的1角钱,就能吃到用料丰富的一碗面线糊,因此广受大人小孩欢迎。隔天下午,面线糊就被换成大肥面,用相同的佐料煮成,同样卖1角。她就是这样地两种主要面食隔日调换,再加上每日供应的炒米粉、炒面、红豆汤等等,同样地深深地吸引乔治市民宅的大人小孩。
这位潮州女人总是下午两、三点到五、六点之间在街头出现,一路挑担一路卖着走,卖完就拐道回家。因此期望转成失望,是经常有的事。她广受小孩的欢迎,因小孩子经济不宽裕,她却完全信任孩子,允许吃了赊欠,隔天向父母要了钱,才来结算。她对孩子们的体贴与信任,让她成为孩子们每日下午期盼的对象。据说,往往到她该出现的时刻,就会有小孩到门前,甚至到街口张望,一等她到来。
海南沙爹
挑担卖小吃的小贩,无论是早上、下午,还是街灯点亮的夜晚,都能在乔治市里见到。上午时段,有个颇令人怀念的海南沙爹档在市里走动。
海南沙爹是用猪肉或粉肠串成的。猪肉串有两块瘦肉,中间夹一块肥肉成一串;粉肠串的则有四五块粉肠一串。50年代,每串卖5分,60年代时卖1角,70年代涨到2角,再后来就要3角钱一串了。吃的时候可以沾着酱料吃。海南沙爹的酱料是用甘薯磨糊后煮成的,似今天印度汤面的酱,但甜而不酸就是了。
海南沙爹的小贩通常上午10时左右出摊,在市里挑担穿走,也会在一些咖啡店外停留摆卖,如当时沓田仔街的兴记餐室,是他较固定摆摊的地点。下午1、2时卖完,他就挑起担子回家。
妈姐甜点
50年代,槟岛市区还有个妈姐挑担卖“摩摩喳喳”(Bubuh cacah)。摩摩喳喳原为娘惹的传统甜点,妈姐想来是在峇峇家庭当佣人,因而学会煮这种南洋风味的甜点。后来脱离佣人生涯,便挑起扁担当流动小贩维持生计。
妈姐的经营分成两个时段:下午,她卖的是“摩摩喳喳”;晚上又出来穿走,她就转卖莲子羹。50年代,妈姐的甜点小碗的5分,大碗的1角钱;60年代,就变成1角和 2角。
乔治市的夜晚,另有一个卖白果汤的男人在穿走。还有一些曾在街头出现,但今天已见不到的食物,如福宁膏(hok-lěng-kō),余生也晚,故只能从老人家的讲述与脸部神情来揣测其形状与口感。
有些流动小贩的贩卖方式,还一直流传到20世纪后期。如印度人推着小车卖叻沙(Laksa)和娘惹糕,就一直延续到本人记忆所及的70年代后期,甚至到80年代初期,这种小推车仍还未走进历史。谈到这里,受访人与采访者的记忆才有交集、有共鸣。似乎到了这里,眼前的画面才有了色彩,与身边实际经验世界有了关系,有一种自己参与其中而衍生的感情。早前的那一些,虽然也是脚下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事情,而且大多都景物依旧,但隔着世代隔着时间,只能是黑白的历史世界。
结语
这些在街头穿走的小人物于历史无足轻重。他们并非推动历史的手,只是踏踏实实地为自己的生活而挣扎而已,他们来了,他们走了,或许当时人们的生活并不因此而起一丝波纹。比如一个卖咖哩香料的印度女人,长着两副长长的耳垂,两边各戴上耳环,拖着老大的耳环洞的。(课堂上学来的知识这时可以用上来解释的,叫做地心吸力)据说她住在吉打路(Kedah Road),经常在新街(Campbell Road)、车水路(Burmah Road)一带沿门挨户地喊着:“Mak, rumpah?"(意思是:太太,要买咖哩香料吗?)于是,大家便一致地把她叫做“Mak Rumpah"了。她每天都来,也许来得太多次了,一些人就会不耐烦地挥手表示不买。三、五天,她没来了,或许压根儿没想起;一年半载,她都没有再出现。于是,人们这才惊觉这身边已失去的人物,人事代谢之感,隐隐在心底下油然生起。
这些人不曾风云际会地参与时代的推进过程,他们只是卑微地活着。不知道他们,并不影响我们对历史的认知;把他们从上一代人的记忆中找出来,也只能让我们知道多一些父执辈或祖父那一代人生活中的小喜悦,如此而已。但有了他们在老乔治市街头走动的身影,历史的画面才算活了起来。
这就是生活。
作者:杜忠全
■本文资料主要口述者:谢清祥先生。
(2003/03/23南洋商报,方志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