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艺人的命运交响--从陈同同说开去
2006-02-15 00:00:00 作者: 来源: 互联网 浏览次数: 62 文字大小:【 大】【 中】【 小】
民间艺人的命运交响--从陈同同说开去
文:杜忠全
前言 关于陈同同的街头走唱,资深报人李良树先生在他的专栏中,从历史现场目击者的角度指出,陈同同“沿街挨户,站在人家门口弹弹唱唱......很多人对他的光临,显得不耐烦,挥一挥手,叫他滚开,有的出于同情或像赏乞丐,一角钱打发他走。有些人家或店头,索性不睬他,让他弹唱个够,而后自动走开”。透过这一描写,把陈同同当年生活之困顿与窘态,彻底地揭露了出来。
其实,陈同同大可不必如此坚持其活在世人眼皮底下的民间艺人生涯,谋生的方式不只一种,一个人一生也不是只能走一条路的。他可以转谋他业,只要他肯做肯干,要求得三餐温饱,应该不是难事,但终其一生,他都步履坚定地走完他弹弹唱唱、娱乐大众的艺人道路。这可见他对弹唱艺术的执著。
民间艺人要生时遭社会唾弃,死后才被学术界发掘而为之竖立丰碑的,过去半个世纪里,有着不少实例呢!
近代中国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例子,就是瞎子阿炳的华彦钧(1893-1950)了。
困顿而亡的华彦钧 华彦钧是中国江苏无锡人,具有道士和民间艺人的双重身份。他的宗教师身份,是来自父亲的传承,也籍由这出身背景,让他从小接触了音乐,并在父亲的严重训练下,掌握了多种传统乐器,以便成为一名合格的道士。长大之后,他不满足于道教音乐,而进一步地追求并学习民间音乐,包括民歌与戏曲等。他对民间音乐的热衷招致了道教中人的非议,但他依然坚持不舍。二三十年代,他的道产在动乱中丧失殆尽,不得已流浪卖艺,沦为街头艺人。35岁左右,他因眼疾恶化而致双目失明,当时人们便直呼他瞎子阿炳。
华彦钧终其一生只不过是一名无锡市街头卖艺的民间艺人。1950年去世之后,其艺其名,理应与草木同朽了。所幸在他去世前几个月,两位从事民间音乐的学者杨荫浏教授和曹安和教授,在作民间音乐采集时找上了他,并以简陋的录音器材为他作录音,留下了华彦钧的珍贵遗音。据说他有200多首作品,当时只录了6首演奏曲:3首琵琶曲,3首二胡曲。其他未及录下来的乐曲,也就从此失传了。
至今传世不朽的二胡名曲《二泉映月》,便是透过那一次的采集而保留下来的。该曲作为中国音乐的名曲而广为流传,曾被改编成各种不同的演奏形式:独奏、重奏、协奏,甚至移植到西方乐器和乐团上来演奏,蜚声中华,究其源头,其实只不过是民间的街头盲艺人一边卖艺讨生活,一边藉琴声控诉命途坎坷的“依心曲”而已。但这死后的蜚声国际,乃至成为音乐学院师生的研究、学习对象,都不是华彦钧在世时想望得到的。
1950年被杨,曹二位教授找上时,他甚至穷得连一件乐器也保留不起,全都变卖换吃了!录音所采用的乐器,还是二位教授张罗来的。三人相约在第二年再录别的曲子,但他已穷得捱不过这一年的冬天,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横死街头的恒春歌手陈达 南台湾的恒春歌手陈达(1905-1981),是民间艺人的另一个典型。
陈达是南台湾无师自通的民间说唱艺人。他的哥哥们都是村里广受欢迎的歌手,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月琴的技艺,据他说,是趁哥哥午睡时偷抱月琴自行摸索出来的。凭着他的天赋才华,他成为南台湾代表性的民间歌手。但是,在他说唱生涯中的绝大部份时候。他都不曾成为职业艺人,唱歌,是他取悦大众,也娱乐自已的方式。
虽然他也从他的演唱中得到乡民的金钱酬赏,但那是乡民们自动自发地对他的酬谢,他并不曾主动以收费的方式来面向乡民演唱。唱歌不是他的谋生方式,他主要的收入来源是打零工获取的酬劳。断坎,是常有的事。
较华彦钧幸运的是:1967年,陈达让南下来采集民歌的许常惠教授找着了,从那以后直至1981年他去世为止,陈达有好几次的机会作正式或非正式的录音,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民歌与曲艺遗音。而且,1977年,陈达应邀北上台北参加了民俗歌谣演唱会,让台北都会西方式的现代文明陶铸下的人们,认识了这位来自南部的文化瑰宝;1978年,云门舞集邀陈达录下了他的名曲《思想起》,更让陈达的歌声藉由现代舞团为媒介,进入了新生代的知识青年群中,在台湾掀起了一股音乐寻根的热潮。
陈达晚年有幸与学术界,唱片界及表演艺术团体相遇,让他留下了可资研究的有声资料,也透过权威导者的学术背书,让他所从属并服务的族群-台湾本土的闽南方言群体,体认了他的艺术价值。艺术价值,或许陈达本身也不了解这是什么,他只晓得“我唱的他们喜欢”这么简单!但这是现代文明人接近他、了解他的方式。
无论如何,晚年的际遇并无法改变这位民间艺人的命运,1981年,76岁的陈达贫病交迫,一场车祸夺去了他的生命。灿烂的夕晖,并无法阻止黑夜的罩临。
民间艺术走进学术殿堂 陈达是横死的;华彦钧是穷死的。陈同同的晚景一样的孤独,凄凉。民间艺人的生命终结总是一首哀歌。陈同同最擅于唱闽南“哭调”,唱得凄绝催泪,或许,他是有意识地为自已的结局而唱吧。
1984年,陈同同的人生走到了尽头。在这之前,他在马来西亚广播电台槟城分台翡翠广播网的节目录音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他的朋友到电台向有关的负责人报讯,说陈同同走了!
陈同同走了,。他身无长物,只除了那一面陪他半生走唱的月琴,他的葬礼还是由他的几位穷朋友和槟城电台中文组的几位同事基于道义地凑合着办理的。据有关当事人回忆,出殡当天,灵车直接从槟城中央医院敛尸房出发,三几个好友加上电台的人一起送他上路,场面冷冷清清的,连月琴的声音都听不到……
但是,近代的民间艺人也有比较幸运的,孙文明(1928-1966)就是个例子。孙文明与华彦钧一样,是个民间盲艺人,靠卖艺维生,他的传世名曲《流波曲》堪称是另一首《二泉映月》同样是在控诉其民间艺人的命运多舛。50年代末,他以他精湛的二胡技艺,被引荐到学风严谨的上海音乐学院传艺,让民间艺术与专业艺术相结合,汇成民族艺术的大流。当代学者总结中国近代二胡器乐的发展而推举的三大家:刘天华(1895-1932),华彦钧与孙文明之中,除了刘天华具有学院背景之外,其余两位皆来自民间。这可见,论社会出身或有贫贱富贵之分;论艺术渊源可以有民间与学院之别,若论艺术成就与价值,则不该有这等外在于艺术的成见。身穿华服或破裳,或可以之论阶级,艺术提炼自生命的历练;生命是平等的,艺术也应该如此。
陈同同是民间艺人,其民间性并不是原罪,不该以之而断定为俗不可耐;至于个人的喜欢与否,又另当别论。何况他的弹唱节目有没有听众,当年并不时兴作问卷调查;电台方面,至今人事已非,已无从探询了。但他的节目一直延续了近30年,这或许可以作为听众反应的答案了。
结语:陈同同的遗憾 陈同同不像陈达,陈达可以在他的晚年遇上了许常惠教授,从而留下了第一手的文字史料与有声资料;他也不如孙文明,后者有幸走入专业教室,将一身技艺传之后人,更被视为民族文化遗产而被“抢录”,至今有唱片供人研究;他甚至连华彦钧也比不上,华彦钧有幸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被杨,曹二教授及时采录了几首曲子,并对他的音乐艺术进行深入的分析研究,随后获得了崇高的地位。
陈同同虽受邀在广播机构作正式录音,但广播机构用作节目用途的录音是不对外流传的,甚至在节日播送过后就清洗,以便循环使用磁带。因此,陈同同虽然在电台累积了不少的录音量,但始终未见民间流传,致使今天的人即使有心,也无以作研究,而他彻底的民间草根性,更是与他同时代的”缙绅先生”们不屑一顾的。没有来自学术界予以恰当的肯定,陈同同其人其艺,势必将随着同一辈人的故去而零落同草莽!
这就是陈同同坚持了一生却无以传世的遗憾!时至今日,如果我们这一辈人再不起来做一点什么的话,时间的巨轮将会辗碎所有的记忆。这样,陈同同虽然唱过了一个时代,后人对他将一无所知。
此文发表于2002年2月14日光华日报“新纪元”,作者杜忠全授权槟城媒体刊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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